原创小说·勋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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Hibiki 于 下午11:22 最后编辑于 未浓 Vol.22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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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章较长,请耐心食用。


一.

 1941年寒冷的雪花缓缓地飘落在德国的土地上——这一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。十九岁的乔纳斯坐在破旧屋内古董似的壁炉旁,无奈地叹了口气。

他凝望着手掌中一枚精致的十字架胸章,须臾,又不禁抬起头,望向窗外灰白色的天空。

他想看到天堂。

乔纳斯刚刚从母亲的葬礼中回到家里,悲戚的悼词仍在他的耳边回荡,那个胸章正是母亲留给他的。

几个月前,乔纳斯的哥哥里奥也同许多青年人激情澎湃地加入了军队,远赴苏联战场……

乔纳斯霎时间感到自己像个孤儿。


二.

空旷的房间几乎使屋里寒冷的空气达到冰点,乔纳斯的心间忽然涌上一股无助。往常里奥出远门时,镇上的邮差总是这里的常客。可这两个月里,里奥却没有给家里来过一封信。六十一天,每一天都是度日如年。

两个月,乔纳斯总是神经质般地默念着什么,里奥是他世上唯一的亲人。

雪在这个冬天并非稀客,更并非像诗人赞颂的那样,可爱而焕发着天地的灵气。对于在斯拉夫人土地上作战的德意志军队,那无疑是一场噩梦。

乔纳斯仿佛预感到了什么,但是他在报纸上看到的,只是胜利。不知为什么,他感到更加忐忑,甚至有些恐惧。

报纸上的文字仿佛一只只小飞虫,钻进他的眼睛,缭绕在他头上,在他心里蒙上一层惊悚的黑影。

一阵敲门声传进乔纳斯的耳朵里,他发着呆,木然地一下推开了那扇门。

“吱扭——”门应声被推开。

“您好,请问这里是里奥家吗?”一位风尘仆仆的邮差立刻问道。

“噢……是的,我是他的弟弟,乔纳斯。是里奥来信了吗?”乔纳斯的眼睛一下子清澈开来。

“乔纳斯先生,从地址看来,这封信应该是从军队里寄来的。”邮差从包中取出了邮件,递给了乔纳斯。

乔纳斯双手发抖地接过信件,连忙向邮差道谢。

关上笨重的木门,他紧张地启开了信封。

突然,乔纳斯的脸上布满阴云。他猛地一站,把那封信狠狠地摔在地上,大喊道:“这一定是弄错了,一定不对的!”

他疯狂地大喊,甚至咒骂。军队寄来的,是哥哥在战斗中牺牲的通知。

那一天,对于乔纳斯,是漫长而痛苦的。

雪夜,教堂。

乔纳斯跪在教堂中央冰冷的木质地板上,死死地捂住胸口,仿佛要一下子摁破它。一缕美丽的、圣洁的月光静静地透过他身后的高窗,洒在他前方的十字架上,清冷,空寂。

他艰难地松开手,手臂无力地下垂着。在乔纳斯的心中,仿佛有一声愤怒的嘶喊。

他再也无法坚持,向前倒下,双臂僵直,好像在探求什么。那个晚上,没有人看到教堂中发生了什么。人们只是听到,从那个地方,隐隐传来一阵阵哭泣声……

此刻的他,真的是孤儿了。


三.

东方的朝阳划破了黎明的黑暗,一缕阳光似把锐利的剑,刺透高窗,照耀在教堂的十字架上,乔纳斯的身上映着金光。

乔纳斯艰难地站了起来,拂去身上的尘土,踉踉跄跄地向外走去。

乔纳斯像酒鬼似地走在街道上。镇上的人们纷纷停下自己的脚步,向他投去怪异的眼光。

但是没有一个人敢对他说一句话——那恐怖的血色已经浑浊了乔纳斯的眼睛,他看起来就是一匹凶恶而饥不择食的野狼。

中午,乔纳斯离开了小镇。没有欢送,不留下任何离开的记忆,只有冬季的冷风伴他同行。这样的情景,或许他已经习惯了……

“他们认为我已经疯了,不是吗?”乔纳斯冷笑一声。

母亲的胸章,哥哥以前寄的信,这是乔纳斯的全部行李——他踏上了前往城市的行程。乔纳斯眼中的血红色似乎依然无法褪去。他一路上一直沉默着,仇恨溢满了他的内心。他确实快要成为一个疯子了……

途中,乔纳斯读起哥哥里奥的一封信:

“亲爱的弟弟乔纳斯:

你和母亲还好吗?我在战场上很想念你们。这里并没有什么大碍,请放心吧。

除了回家之外,我最大的愿望就是能为国家立下战功,拥有一枚铁十字勋章!乔纳斯,你和母亲一定要等我带着勋章回来!一定!

弟弟,在战场上,我不能再多写了。我爱你们!愿上帝保佑我们能平安团聚!

里奥”

乔纳斯看完,沉思了一会,用深邃得近乎空洞的眼神望着前方的路,继续默默地愈加坚定地向前走去。


四.

城市里的征兵处报名火热,一到那里,他便找到了那个只在他想象中出现过的地方。大大小小的宣传横幅挂满了墙壁,几条长龙贯穿了宽阔的街道,几位工作人员正忙得不可开交。在这,乔纳斯竟露出了久违的笑。这笑像一位刚刚猎杀完的猎人,在血迹还未干的时候,得意无比的胜利的笑。但乔纳斯很快收回了扬起的嘴角,加入了长长的征兵队伍。

“姓名?”“乔纳斯·安德烈斯。”

“年龄?”“十九岁。”

“家庭地址。”“我没有家。”

“什么?”“我没有家。”乔纳斯斩钉截铁。

登记的人员打量着他的衣裳,问道:“你是乞丐?”

“不是,”乔纳斯用僵硬地回答道,“我无家可归。”

“嗯……好吧。”登记的人勉强地说,“那下一项……”

“等一等,”他突然昂起头,“我怎么能得到铁十字勋章?”

登记人员楞了一下,盯着他血红色的眼睛,脸上表现出一副惊诧的神情。

“我怎么能获得铁十字勋章?”乔纳斯再次问了一遍。

许多人面面相觑,不知该说些什么好。

运兵的卡车经过几天泥泞的跋涉,终于抵达了前线。战争的紧迫容不得每一个人休息,刚入伍的新兵也必须马上接受生与死的考验。

乔纳斯很快参加了第一场战斗。“德意志英勇的战士们,勇敢冲锋!让我们赢得伟大的胜利!”军队的指挥官在进攻前,对着军队高喊道。只见乔纳斯的双手攥紧了手中的枪,两团怒火从眼中冒出,他的恨已经不是癫狂所能表现出来的了。

“Heil,Hitler!(希特勒万岁)”他也和其他士兵一起大声地高喊着……

战斗开始了,乔纳斯像一个不怕死的疯子、恶魔,仿佛享用一场鲜血制作的饕餮盛宴。几乎人人都对这个不怕死的红眼睛的家伙产生了畏惧。在德军的猛击下,苏军撤退了,留下了一个烧毁的村庄。

“该死,又是什么都没有,连一粒粮食都没有。”一个老兵骂骂咧咧地说道。

乔纳斯跟着大部队进入了村子,搜寻着所剩无几的补给。

“村子里的人应该都走光了吧。”有几个士兵嘟囔道,“那还找什么呢,食物也被他们带走,带不走的也都烧没了!”

乔纳斯一言不发,拐进了一间完好的木屋。他大步走了进去,忽然听见有什么颤抖的声音从房顶上传来,又瞬间消失了。乔纳斯小心翼翼地攀上梯子,向茅草的屋顶爬去。他竟然发现,在屋顶上有一个衣衫褴褛的俄罗斯妇女,在她的怀中,还有个一两岁的孩子!

那个女人全身颤抖着,悲戚地望着乔纳斯,孩子也开始不住地啼哭。啼哭的声音聚焦了所有人的目光,包括乔纳斯的指挥官。

乔纳斯的仇恨瞬间被点燃,他毫不犹豫地端起了枪……可是,他的手指却怎么也扣不动扳机。眼前的那位母亲,身体抖动得更加剧烈了,闭上眼,等待着命运的审判。她的孩子仍然在哇哇大哭,仿佛在呼唤、在大声控诉他的命运……

乔纳斯想起了自己的母亲,他伟大的母亲。可是他又想起了哥哥的死,那是家恨,是深深刻刻,彻彻底底的恨。

“杀了他们!”指挥官喊道。“如果你现在不杀了他,今后这个孩子就会端起枪,残杀我们的同胞!”指挥官再次对着乔纳斯大声地叫着。

乔纳斯的大脑无比混乱,他的手指越来越靠近扳机……

“砰!砰!”两颗子弹没有逃脱被射出的命运。

乔纳斯仿佛一尊雕像,立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指挥官站在冰冷的雪地上,赞赏地微笑着,十分满意地点着头……


五.

 “快扛不住了,援军怎么还没来!”一位趴在战壕里的德军战士大声喊道。

但是,在枪林弹雨中,没人能听见这微弱的声音。持续的轰鸣声几乎把每个人的耳朵都震聋了。乔纳斯用他那血红色的双眼怒视前方,瞄准,扣动扳机,命中——他一投身到行动中,就开始“发疯”似地战斗。

“子弹快没了!这样打下去我们就都得死!”

“援军快来了!大家坚持,我刚刚联系到总部了!援军还有几分钟就到了!”

“几分钟?我们现在连一分钟都坚持不了了!子弹马上就打光了,难道要我们上去肉搏吗?”

“对!肉搏!”乔纳斯突然咆哮道,“为了荣耀,为了国家,一定要打到弹尽粮绝。子弹没了,就上去肉搏!去杀了那些可恶的斯拉夫人!”

战友们惊讶而又恐惧地望着他,望着这个在他们眼中形同恶魔的士兵。

乔纳斯的子弹耗尽了。就在子弹耗尽的一瞬间,他立刻用双臂一撑,跃出了战壕……

当他再次醒来,他正静静地躺在战地医院的病床上。乔纳斯费力地睁开他血红色的眼睛,发现指挥官正满面笑容,站在他的床边。

指挥官说道:“乔纳斯,我听说了你在战斗中的作为,你在这次战斗中表现非常英勇,是国家的骄傲。鉴于你的英勇事迹,司令部决定,提拔你做突击中队队长,军衔提升到中尉,并颁发给你二级铁十字勋章!”

霎时间,乔纳斯的眼睛变得闪光无比,几乎全身都开始颤抖:“您说,颁给我铁十字勋章!真的吗?”

“是的,乔纳斯,我们为你感到自豪!”指挥官庄重地说道。

乔纳斯激动到了极点,但是身上的伤束缚了他,使他困在其中不得挣脱。

“一出战壕,一个炮弹就在你前方爆炸了,碎片差点击中了你的心脏。”一位护士对他说道,“幸亏你胸口的胸章救了你一命。”那位护士随之把胸章递给了乔纳斯。

乔纳斯把弄着那支离破碎的勋章,竟扭过头去,随手扔到了地上:“什么胸章,见鬼去吧!将来戴在这儿的可是铁十字!”那个护士望了望他,无奈地摇了摇头。

原来的乔纳斯,已经在某时某刻死去了。


六.

庄严的授勋仪式在不久后举行,在前线的一处教堂里,指挥官亲自小心翼翼地递给他一枚铁十字勋章。

“Heil,Hitler!”乔纳斯顶着伤痛举起右臂。

乔纳斯终于圆了哥哥的遗愿,也帮助哥哥报了仇——是苏联的炸弹炸死了哥哥,他以几十个苏联士兵的生命予以了报复。

乔纳斯低头注视着这枚精致的铁十字勋章,希望天堂上的哥哥能够看到。

现在,杀人与作战成为了他新的嗜好。并且他已经是突击中队的队长,他没有退路,只能继续战斗下去。

战斗的代价便是流血负伤。乔纳斯的腿负了枪伤,他被送回了战地医院进行治疗。

一位医生正查看他的伤情时,那封里奥的信从乔纳斯的口袋里滑落出来。信封有的地方已经破损,露出了里奥·安德烈斯的名字。

医生吃了一惊,捡起信阅读起来。阅毕,医生望着病床上的乔纳斯,沉默不语。

乔纳斯昏迷了一天一夜,终于醒了过来。

乔纳斯中尉,你醒了……”医生闻讯赶来,问候道。

乔纳斯睁开了他那血红色的眼睛,意识还有些朦胧。医生做了一个手势,护士们都轻轻地走开了,只留下了医生和乔纳斯两个人。

“中尉,我想您应该知道一个真相,关于您的哥哥里奥。”

乔纳斯着实惊了一下,他的瞳孔放大了些,脸上的肌肉似乎也绷紧了,血红色的双眼蒙上了一层灰,变为了深红。

“是这样的,我无意间看到了您的信件上有里奥先生的名字……他,是我以前接收过的一个伤情极为危重的病人……所以我印象很深。对不起,我们没有把他抢救过来。”

乔纳斯似乎颤抖了一下,但依旧没有说话。

“中尉先生,当我得知您是里奥的弟弟,我知道,您可能不知道事情的真相。我是一个医生,我想,我应该对我救治过的伤员负责,无论是他生前还是死后。”医生的声音开始颤抖起来,“当里奥被运送到这里救治时,一位与他共同战斗的轻伤员曾告诉过我事实。”

“今天,在这,我想转告给您——里奥是被我方的炸弹误伤而死的……“

乔纳斯用一种无法相信的眼神望着医生。他想大喊、咆哮,但他发现他甚至虚弱到没有力气发出一点声音。

乔纳斯只能望着、沉默着。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,没人知道他真正经历过什么,更没人知道一个完整的他。他开始掩面,开始冥思,冥思他经历的,这复杂的一切的一切。

“你的哥哥临终前,曾经说过,他不想让你参军,不想让你去送死。他想让你活下去,他希望你一定要勇敢、坚定地活下去。”

午夜,医院里漆黑一片,乔纳斯没有睡。他拿起床边的拐杖,静悄悄地,一瘸一拐地拼尽全力向前走去。

窗外,满天的繁星映衬着一弯冷月,大地一片寂静。惨淡的月光勉强能够到桦树的树冠,地上则是一片黑暗。

乔纳斯的内心,何尝不是如此?


七.

医院不远处,就是举行授勋仪式的教堂。

乔纳斯一瘸一拐,走进了这个老地方。

那一天,他闻知了哥哥的死讯。

这一天,他又闻知了杀死哥哥的真正凶手。

同样,在夜晚,乔纳斯都走进了教堂。

授勋仪式的痕迹似乎还没有消失,但教堂里的神像似乎都已倾倒,或者烧焦。他再次跪了下来,这次他不仅拥有悲痛,更拥有悔恨。对那些苏联人,对那个苏联母亲,对那个苏联孩子——他们都是无辜的。

乔纳斯不明白,他真的不明白,为什么,他为什么要做这些事,要杀这些人。单单为了仇恨么?单单为了勋章么!现在,他没有任何理由解释自己做过的事。

他开始回忆童年,回忆亲人,回忆家乡,回忆那段无忧无虑的快乐时光。是什么!到底是什么!到底是什么让他变成现在这样?

他哭了,哭得很悲伤,这是他人生最后一次真正的发泄与忏悔。当东方的朝阳升起,他就再也没有机会了……

一轮旭日从东方升起,乔纳斯脱下戎装,换上了自己来时的旧服。此刻的他英姿焕发,眼中的血红色仿佛已经被冲淡,眼神中透出一股坚毅,身上又充满了力量。

此刻的乔纳斯,忍住剧痛,竟一下便跨上了战马。他不顾一切,驾马驰向东方。

他不顾一切,向东而去,不是为了杀戮,而是去寻找归宿。东方,是苏军阵地的方向;但对乔纳斯来说,那是太阳升起的方向。

李响赫 高一二班

学霸,知识面广,历史、地理爱好者(不是德棍而是膜法师),希望人民能从客观的视角看待历史,看待我们现在的世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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